说起扬州,你能想到什么?25 岁的李白仗剑辞亲,远游第一站便来到扬州,恰逢十五月圆之夜,写下 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 的千古绝唱;一介书生张若虚,在某个深夜来到扬州郊外,望着江月交融的动人景致,思绪百转千回,挥笔写下被誉为 “孤篇压全唐” 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留下 “谁家今夜扁舟子,何处相思明月楼” 的缠绵怅惘;公元 826 年,那是刘禹锡失去挚友柳宗元的第七个年头,独自神伤的他在扬州与白居易相逢,二人把酒言欢,才有了 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 的豁达咏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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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写下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” 的杜牧,彼时正值青春年少、意气风发,穿梭于扬州街巷,诗酒唱和、流连风月。多年后再忆起这段岁月,他只叹 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。今天,我们就来讲一讲杜牧与扬州的这段往事。
杜牧与李商隐并称“小李杜”,是晚唐诗坛的两座高峰。《赤壁》《泊秦淮》《山行》这些脍炙人口的名篇,皆出自他手。他亦是名门之后,祖父杜佑曾官至宰相,一生好学、博古通今,著有《通典》二百卷;父亲杜从郁曾官至散骑常侍,家族自西汉起便声名远扬,贞观年间亦有贤相辈出。唐人曾这样形容杜家:“国家公相家,剑佩长叮当。就地开朱门,长安城中央。地中无一物,万卷书满堂。” 大意是说,杜家是世代为官的宰相门第,家人出行时,身上的佩剑与玉佩常发出清脆叮当声;宅邸坐落于长安城中心,家中虽无珍奇古玩,却藏有万卷诗书。
杜牧自幼天资聪颖、才思敏捷,6 岁便能吟诗作赋,被誉为 “神童”。可家族的荣光未能长久维系,他 10 岁时,祖父杜佑病逝,不久后父亲杜从郁也撒手人寰,家道自此中落,年少的杜牧过早体会了世事无常与生活困顿。
青年时期的杜牧,恰逢唐宪宗讨伐藩镇、力图振作国事之时。他博通经史,尤其专注于治乱之道与军事谋略,不仅写下 13 篇《孙子兵法》注解,还撰写了许多策论咨文,是唐朝唯一一位被《资治通鉴》载入的诗人。23 岁那年,他目睹大唐帝国风雨飘摇,写下名扬千古的《阿房宫赋》,以 “六王毕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” 开篇,用 “灭六国者,六国也,非秦也” 的犀利笔触,劝谏晚唐统治者摒弃大兴土木、沉溺声色的弊政,警示当权者施行仁政,避免重蹈秦亡覆辙。这篇赋文让杜牧声名鹊起,也让世人看到他匡扶社稷的远大抱负。
大和二年(公元 828 年),26 岁的杜牧一举考中进士,名传京师,被授予弘文馆校书郎一职。虽这是许多文士梦寐以求的官职 —— 大唐开国以来,不少人从校书郎升迁至宰相,但杜牧不愿在京官的清闲中消磨志气,便接受了江西观察使沈传师的聘请,担任巡官,希望在地方历练中等待实现理想的机会。
在沈传师府中的一次酒宴上,杜牧遇到了 13 岁的歌妓张好好。二人一见倾心,互生好感。此后的宴席上,杜牧总会选能将张好好尽收眼底的位置;一曲终了,他的掌声也总先于满堂喝彩响起。他暗下决心,等自己能做主时,便将张好好从乐籍中赎出,让她脱离漂泊之苦。张好好也满心期盼,盼着有一天不用再为他人唱歌,只需为眼前这个懂她的人吟唱。可命运弄人,沈传师的弟弟沈述师看中了张好好,要强纳她为妾。张好好本是沈府家妓,寄人篱下,杜牧作为幕僚亦无力阻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成为别人的新娘,这段情愫最终无疾而终。
后来,杜牧被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看中,授推官一职,后转为掌书记,负责节度使府的公文往来。自此,他来到了扬州,也开启了一段“声色犬马” 的生活。扬州自古繁华,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”,连月色都似对这片土地格外偏爱。每到夜晚,两岸秦楼楚馆歌舞升平,曼妙身影映在潺潺流水间,一派温柔景象。杜牧是北方人,初到扬州,见此江南风月,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白天,他尽心处理府中公务,严谨认真;一到夜晚,便卸下一身拘谨,前往青楼纵情饮酒、呼朋引伴。他为人豁达爽朗,酒至酣处便放声高歌,兴之所至还会提笔赋诗,留下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” 的诗句。牛僧孺深知杜牧出身名门、年少气盛,怕他在扬州惹出是非,便暗中派人每日跟随,记录他的行踪 —— 这并非监视,而是默默保驾护航。
大和九年(公元 835 年),杜牧离任扬州,赴长安任监察御史,分司东都洛阳。临行前,牛僧孺拿出一叠记录他行踪的纸笺,笑着说:“你每晚去了哪里,我都知道,没出事就好。” 杜牧又愧又惊,这才知晓自己过往的 “风流”,全靠这位上司暗中照料。
抵达洛阳后不久,杜牧竟与张好好不期而遇。此时的张好好已沦落他乡,因生活所迫,以当垆卖酒为生。昔日郎情妾意,如今物是人非,二人相对无言,唯有满心怅然。临别前,杜牧写下五言长篇《张好好诗》,将从相遇到分离的点滴一一记录,他知道,这一面之后,大概率便是永别。
此后的岁月里,杜牧始终未能摆脱晚唐党争的漩涡。当时牛李党争激烈,杜牧虽与牛党核心人物牛僧孺私交甚好,却也得到李党领袖李德裕的欣赏—— 李德裕曾采用他的建议,成功平定叛乱。可正因 “牛党旧交” 的身份,李德裕始终未重用他,杜牧的政治抱负屡屡受挫。
会昌二年(公元 842 年),40 岁的杜牧外放为黄州刺史。在黄州,他登上赤壁古战场,望着滔滔江水,想起三国英雄辈出的时代,再对比晚唐体制僵化、内耗严重的衰败景象,心中满是壮志难酬的愤懑,挥笔写下《赤壁》:“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” 诗中 “东风不与周郎便” 的慨叹,何尝不是他对自己 “生不逢时” 的无奈写照?
此后,杜牧又历任池州、湖州等地刺史。在地方任上,他为政清廉勤勉,关心百姓疾苦,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百姓谋福祉,可面对藩镇割据、外敌侵扰的晚唐危局,他的经世之才终究难以改变大局。
晚年的杜牧,官至中书舍人,看似身居清要之职,心中却满是理想破灭的怅惘。他深知大唐的衰落已不可逆转,自己毕生追求的匡扶社稷之愿,终究成了泡影。后来,他回到长安南川别墅,开始整理旧作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做了一件决绝的事—— 将毕生所著诗文焚毁十之七八,仿佛要将过往的壮志与遗憾一同埋葬。
宣宗大中六年(公元 852 年)腊月,49 岁的杜牧因积劳成疾,病逝于长安祖宅,结束了他充满坎坷与忧思的一生。有人说他是 “晚唐第一风流才子”,也是写扬州写得最好的诗人。若论唐朝才子的 “风流榜”,杜牧或许真能独占鳌头 —— 毕竟,没有哪个诗人能像他一样,用 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,让扬州的风月与自己的名字紧紧相连。
可我们更该记得,这个“风流才子” 的笔下,不仅有 “青楼薄幸” 的怅惘,还有 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 的忧国忧民,有 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” 的清新雅致,有 “胜败兵家事不期,包羞忍耻是男儿” 的豪迈感慨。他的一生,是晚唐文人的缩影 —— 怀揣壮志,却困于时代;流连风月,却未忘忧国。扬州的十年风月,不过是他漫长忧思中,一段短暂而明亮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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